澳门金莎娱乐场下载偶然名相陈廷敬怎么在高士奇上吃的亏,第三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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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士奇摇手道:“别客气,到时候我可要指望您关照啊!”
早过了半夜,高士奇盛情相留,张沠就在高家住下了。
不出几日,张沠的差事就有着落了。那日在南书房,明珠奏请皇上,通政使出缺,推举张沠擢补。皇上似觉不妥,说:“张沠原是从四品,破格擢升正三品,能服众吗?”
明珠回奏:“通政使司掌管各省折子,职官仅是文翰出身似有不妥。张沠在地方为官十几载,详知民情,臣以为合适。”
皇上回头问陈廷敬:“廷敬以为如何?” 陈廷敬道:“臣同张沠沾亲,不便说话。”
皇上说:“自古有道,举贤不避亲。不过陈廷敬不方便说,倒也无妨。你们倒是说说,张沠居官到底如何?”
明珠回奏:“张沠办事干练,体恤百姓,清正廉洁。顺治十六年他派去山东,十几年如一日,可谓两袖清风,一尘不染!”
皇上冷冷一笑,说:“明珠说话也别过了头。在地方为官,清廉者自然是有的,但要说到一清二白,朕未必相信。”
陈廷敬这才说道:“张沠为官十几载,身无长物。回京听用,居无栖所,寄居山西会馆。”
皇上不由得点着头:“由此看来,张沠做了十几年的官,同当年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没有什么两样?”
陈廷敬道:“臣看确是如此。” 高士奇也说:“臣亦可以作证。”
皇上终于准了:“好,就让张沠补通政使之职吧。”
明珠忙拱了手:“臣遵旨办理。”
皇上却似笑非笑的,道:“明珠,可别说得恭敬,做的是另外一套。说不定都是你们早设好地套子,只等着朕往里头钻啊!”
明珠忙伏地而跪:“臣诚惶诚恐,只敢体仰上意,奉旨办事,怎敢兜售半点私货!”
陈廷敬、高士奇、张英等也都伏地而跪。
皇上笑道:“好了,我只是提醒你们几句,别我说个什么,你们就如此样子。咦,张英,你怎么总不说话?”
张英回道:“启禀皇上,臣只说自己知道的话,只做自己份内的事!”
皇上点头半晌,说:“好,张英是个本分人。”
当夜,张沠先去了明珠府上致谢,再去了高士奇家,俞子易正好在座。高士奇便说:“张沠兄不光顾着谢我,子易可是帮了您大忙啊!”
张沠朝俞子易拱了手:“感谢俞兄,张沠自会报效!”
俞子易很是谦恭:“高大人吩咐的事,俞某都会办到的,哪里当得起张大人一个谢字!”
闲话半日,高士奇装着突然想起的样子,说:“张沠兄,我可有句直话要说。子易是靠生意吃饭,钱是借了,利息您可得认啊!”
张沠忙点头称是:“借钱认息,天经地义!”
俞子易便说:“真是不好意思!”看看时候不早了,张沠就告辞了。
送走张沠,俞子易回头同高士奇说话:“高大人,前向替您盘下的几个铺子,我找到了下家,您看是不是脱手算了?”
高士奇说:“价钱好就脱手吧。子易,您替我做生意,最要紧的是嘴巴要守得住。”
俞子易小声说:“高大人放心,没谁知道我的生意就是您老人家的生意。”
高士奇问:“子易,你这个管家,靠得住吗?”
俞子易说:“靠得住,他是个死心踏地的人。”
高士奇点头沉吟半日,说:“他随你登门无数次,我都不曾见他。既然他为人如此忠厚,就让他进来坐坐吧。”
俞子易说:“我不敢让下面的人在高大人面前如此放肆!”
高士奇却道:“不拘礼,让他进来吧。叫……他叫什么来着?”
俞子易回道:“邝小毛。”
没多时,邝小毛躬身进来,纳头便拜:“小的拜见高大人,小的感谢高大人看得起小的!小的甘愿当牛做马!”
高士奇说:“邝小毛,别一口一句小的了。难得你一片忠心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。往后你随子易来,不必再那么拘礼,进来坐就是了。”
邝小毛只顾叩头:“小的对高大人忠心耿耿!”
高士奇说:“好了,别只管碰头了,抬起脸来,让老夫看看你。”
邝小毛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,眼睛只往高士奇脸上匆匆瞟了下,慌忙躲开了。高士奇很随和的样子,可他越是哈哈笑着,邝小毛头埋得越低,很快又伏到地上去了。
28陈廷敬出了午门乘轿回家,遇着位老人家拦轿告状。刘景上前问话:“老人家,皇城之内,天子脚下,您若有冤告状,上顺天府去便是,为何当街拦轿?”
老人家说:“老儿因为房子叫人强占,告到顺天府,被关了十几年,前几日才放出来,哪里还敢到顺天府去告状?”
陈廷敬掀开轿帘,望了眼老头儿,道:“你家房子被人占了,告状竟被顺天府关了,怎会有这等怪事?”
老人家说:“我家原本住在石磨儿胡同,房子被一个叫俞子易的泼皮强占了,买给了朝中一个大官高士奇。我每次上顺天府去告状,都被衙役打了出来。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,干脆睡在顺天府衙门外头,他们就把我抓了进去,一关就是十几年!”
陈廷敬心想真是巧得很啊!那还是顺治十八年冬月,有日他早早儿骑马往衙门赶去,突然从胡同里面钻出个人来。那人惊了马,自己跌倒在地,浑身是血。陈廷敬吓坏了,以为自己伤了人。那人却跪下来请罪,说自己惊了大人的马,又说自己身上是别人打的,又说有人强占了他家房子,卖给了一个姓高的官人。
这时,围过许多人看热闹。陈廷敬觉着脸上难看,便问:“老人家,您可有状子?”
马明压低了嗓子说:“老爷,这事儿连着高大人,您可不好管啊!”
陈廷敬也悄声说:“这么多百姓看着我,我怎能装聋作哑?”
老头儿递上状子:“草民感谢青天大老爷!”
陈廷敬回到家里,禁不住唉声叹气,月媛就问他是否有什么难处了。陈廷敬说:“您还记得十几年前,我说过的一件事吗?有户人家的房子被人强占了,买给了高士奇。”
月媛说:“记得,怎么了?”
陈廷敬说:“唉,我同那老人家真是有缘哪!老人家名叫朱启,因为告状,被顺天府关了十几年,前几天才放出来。刚才我回家的路上,叫他给撞上了,一头跪在我轿前。”
月媛问:“您想管吗?”
陈廷敬说:“这本不是我份内的事情。可是,朱启跪在我轿前,又围着那么多百姓,我怎能视而不见?可是,这实在是件难事呀!”
月媛说:“这案子再清楚不过了,没什么疑难呀?我说您应该管!”
陈廷敬叹道:“案子本身简单,只是牵涉到的人太多。不光高士奇,同顺天府几任府尹都有干系。十几年前的顺天府尹向秉道,如今已是文华殿大学士、刑部尚书了!”
陈廷敬这么一说,月媛也急了: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
陈廷敬说:“我猜哪怕是皇上自己,也不愿意为着一个平常老头子,去查办几个臣工。”
月媛没了主张,说:“我毕竟是个妇道人家,您还是自己做主吧。我只是觉得,明摆着的事,让坏人嚣张,您这官也做得太窝囊了。”陈廷敬长叹不已,真的很惭愧。
过了几日,陈廷敬先去了翰林院,晌午时分来到南书房。张英跟高士奇早到了,彼此客气地见了礼。陈廷敬今日见着高士奇,觉得格外刺眼,似乎这人鼻子眼睛都长得不是地方。高士奇却过来悄声儿说:“陈大人,士奇有几句话,想私下同您说说。”
陈廷敬心里纳闷,便问:“什么要紧事?”
陈廷敬说着,便随高士奇到了屏风后面。高士奇低声说道:“陈大人,令弟廷统昨晚送了一千两银子给我,您看这可怎么办呀!”
高士奇说罢,便拿出一张银票拿来。陈廷敬脸色大惊,羞恼异常:“这个廷统!”
高士奇低声道:“陈大人也不必动气。廷统是被官场恶习弄糊涂了。他以为是官就得收银子。我为他擢升六品,的确在明大人面前说过话,也在皇上面前说过。可我却是以贤能举人,并无私心。说到底,这都是皇上的恩典。”
陈廷敬说:“士奇,廷统行贿朝廷命官,这是大罪啊。”
高士奇笑道:“如果让皇上知道了,廷统的前程可就完了!您还是把银票拿回去,还给他算了。”
陈廷敬心想,高士奇如果不想要银子,何必先收下了,如今又来同我说呢?他没弄清个中原委,便道:“如果廷统是个蝇营狗苟之徒,他的前程越大,日后对朝廷的危害就越大。”
高士奇很着急的样子,说:“话不可这么说。廷统还年轻,您回去说说他就行了。银票您拿着。”
陈廷敬真不知道这银票是怎么回事,只是挥手,道:“这银票廷敬万万不能接,士奇就公事公办吧!”
高士奇几乎是苦口婆心了:“廷敬,您不要这么死脑筋!朝中人脉复杂,变化多端,只有您我始终是老朋友,凡事都得相互照应才是。我待廷统如同亲兄弟,我可是不忍心把他的事情往皇上那里捅啊!”
陈廷敬仍是不肯接那些银票,只道:“士奇,我陈廷敬受两代皇上隆恩,但知报效朝廷,绝无半丝私念。廷统之事,请如实上奏皇上!”
高士奇无奈而叹:“既然如此,我就如实上奏皇上,请陈大人切勿怪罪!”
陈廷敬说:“我这个弟弟自己不争气,有什么好怪罪的?”
陈廷敬今儿呆在南书房,有些神不守舍。世上真这么巧的事儿?昨儿他接了朱启的状子,里头牵扯着高士奇;今儿就冒出廷统给高士奇送银票的事儿。廷统家境并不宽裕,哪来这么多银子送人?
夜里,陈廷敬把弟弟叫了来,一问,他还真的给高士奇送银子了。陈廷敬火了,大声斥骂:“凭你的俸禄,哪来那么多银子送人?你拿家里银子送人,也是大不孝!父亲快六十岁的老人了,还在为生意操劳!他老人家的钱可是血汗钱!”
陈廷统哼着鼻子,说:“我没拿家里一分钱!”
陈廷敬更是吃惊:“这就怪了,难道你这银子是贪来的?那更是罪上加罪!”
陈廷统说:“我也没贪!”
陈廷敬甚是着急,问道:“你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?快告诉我,怎么回事!”
陈廷统并不回答,只道:“你只顾自己平步青云,从来不念兄弟之情。我靠自己在官场上混,你有什么好说的?”
陈廷敬气得两眼喷血,几乎说不出话。他平息半日,放缓了语气说:“你好糊涂!高士奇干吗要把银票送还给我?他不收你的不就得了?他不光要害你,还要害我!”
陈廷统冷冷一笑,说:“高大人是想在你那里做人情,可是你不买他的帐。”
陈廷敬被弄糊涂了,问:“我同他有什么人情可做?”
陈廷统说:“我也是今日才听说,你接了桩官司,里头扯着高大人。我承认自己上当了,可这都是因为你!”
陈廷敬惊得两耳发聋,跌坐在椅子里。怎么可能呢?他在街头接的状子,这两日手头忙,还没来得及过问这事儿。高士奇怎么就知道了呢?
陈廷敬低头寻思半日,问道:“廷统,你告诉我,你的银子到底哪里来的?”
陈廷统说:“高士奇有个钱唐老乡……”
陈廷统话没说完,陈廷敬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,问:“是不是叫俞子易?”
陈廷统说:“正是俞子易。他找到我,说上回我升了六品,高大人为我说过话,要我知恩图报。我说我不懂这里头规矩。俞子易就直话直说,让我送一千两银子给高士奇。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,俞子易也仗义,就借了我银子。”
陈廷敬仰着头,使劲的摇着,半日才说:“廷统,你真是愚不可及!这个俞子易,正是高士奇豢养的一条狗!他们合伙来害你,你还感激他!”
陈廷统说:“我看高大人根本就不是你说这种人!”
陈廷敬说:“你真是鬼迷心窍!我终于明白了,高士奇设下圈套,就是想同我做交易!他怕我查他房子的来由!”
陈廷敬同弟弟细细说了高士奇宅子的来历,只是不明白朱启告状的事儿怎会这么快就到他耳朵里去了?陈廷统这下可后悔了,也很害怕,说:“他把我逼急了,我就告他高士奇索贿!”
陈廷敬摇摇头,说:“高士奇才不怕你告他哩!皇上本来就信任他,况且他把银子交了出来,你告他什么呀?廷统,你这会儿急也没用,只管好好儿当差吧。”
陈廷统哪里放心得下,只道:“高士奇真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去了,我不就完了吗?”
陈廷敬恨恨道:“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!”
陈廷统再也没话可说,坐在那里垂头丧气。
第二日,陈廷敬吩咐刘景、马明,查查那个钱唐商人俞子易,看他是怎么把人家房子强占了去的。没几日,两人就回了话。原来朱启家明朝手上也是个大户,有好几处大宅。可是后人不肖,早在崇祯年间就开始显出败相了。朱启原本有个儿子,名叫朱达福,百事不做,只管嫖赌逍遥,又交上个叫俞子易的泼皮。那泼皮只管调唆朱达福花银子,把祖宗留下的几个宅子都花光了,只余下石磨儿胡同的宅院。俞子易又设下圈套,借高利贷给朱达福。顺治十八年,朱达福突然不见人影儿了,俞子易找上朱启,拿出他儿子六千两银子的借据。朱启还不出银子,被俞子易赶出了宅院。一转手,朱家宅院就卖给了高士奇。那朱达福再也没谁见到过,街坊都说他准是被俞子易害了。
俞子易干的营生,尽是些伤天害理的事。顺治十八年,京城里头闹天花,俞子易同官府串通,专挑那些软弱好欺的,强占人家宅院。那些宅院原是入了官的,俞子易打点衙门里头的人,很便宜就买下了。街坊都说俞子易胆大包天,都仗着宫里有人。陈廷敬听了,明白街坊说的俞子易宫里有人,那人就是高士奇。
原来那日朱启在路上拦了陈廷敬的轿子,俞子易同邝小毛正好在旁边看见了。事情也是巧得很,平常俞子易同邝小毛都不用来接高士奇的,那日偏偏有桩生意急着要回复,他俩才匆匆忙忙往午门那边去。俞子易认得朱启,也认得陈廷敬的轿夫。他等高士奇出了午门,头一桩就说了这事儿。高士奇原本不怕朱启告状,只是陈廷敬接了状子,他猜着事有不妙。
今日夜里,高士奇约了俞子易和邝小毛到家里来,商量应对之策。高士奇交待俞子易:“子易,我让你把名下房产、铺面等一应生意,通通过到邝小毛名下,办了吗?”
俞子易到底放心不下,生怕高士奇另有算盘,便说:“帐都过好了,只是高大人,这样妥吗?”
高士奇哈哈一笑,说:“我知道你担心老夫吃了你的银子。”
俞子易忙低了头说:“小的哪敢这么想?我能把生意做大,都亏了您高大人!”
高士奇说:“老夫都同你说了,银子是你的,终归是你的,跑不了的。到时候官司来了,你远走高飞,让那朱老头子告去!你只要回到钱塘老家,就万事大吉了。官府只认契约,马虎一下就过去了。”
嘱咐完了俞子易,高士奇又对邝小毛说:“到时候你就一口咬定,你是东家!”
邝小毛点头不止:“小的全听高大人吩咐!”
高士奇瞟了眼邝小毛,说:“好!你先出去一下,我有话要同子易说。”
邝小毛赶紧起身,退了出去。高士奇却不马上说话,慢慢地喝着茶。俞子易不知道高士奇要说什么要紧事,心里怦怦儿跳。
过了老半天,高士奇小心看看外面,才小声说道:“子易,陈廷敬哪天真把事情抖出来,就依你说的去做!”
俞子易说:“我明白,干掉朱启。依我说,这会儿就去干掉他!”
高士奇摇头道:“不不不,我们只是为着赚钱,杀人的事,能不做就不做。记住,不到万不得已,手上不要沾血!”
俞子易说:“小的记住了。”
高士奇示意俞子易俯耳过来:“记住,要杀朱启,你得让邝小毛下手!”
俞子易使劲儿点头,嘴里不停道着谢字。他感激高士奇,没有把这等造孽差事派到自己头上。
这时,听得高大满在外头报道:“老爷,陈廷敬陈大人来了。”
高士奇一惊:“他这么晚了跑来干什么?”说罢就示意俞子易跟邝小毛躲起来,自己忙跑到大门口去迎客。
陈廷敬早已下轿候在门外了,高士奇先把门房骂了几句,再说:“啊呀,陈大人,怎敢劳您下驾寒舍?您有事吩咐一声得了,我自会登门听候吩咐!”
陈廷敬笑道:“士奇不必客气,我多时就想上您家看看了。”
高士奇恭请陈廷敬到客堂用茶,刘景、马明二人在客厅外面站着。下人上茶毕,待陈廷敬喝了口茶,高士奇寒暄起来:“不知陈大人光临寒舍,有何见教?”
陈廷敬笑道:“何来见教!早听说士奇收罗了不少稀世珍宝,可否让我开开眼界?”
高士奇摇头道:“真是让陈大人笑话了,我哪里有什么稀世珍宝?好,请上书房吧。”
书房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古董,书案上的钧瓷瓶里也插着字画。高士奇打开一个木箱,拿出一幅卷轴,徐徐展开,原来是唐代阎立本的《历代帝王图》。
陈廷敬挑灯细看,赞不绝口:“士奇啊,您还说没有稀世珍宝。这么好的东西,宫里都没有啊!”
高士奇忙说:“不敢这么说!我把自己最喜欢的都献给皇上了,留下自己玩的,都是些不入眼的。”
陈廷敬神秘地望望高士奇,突然说道:“我想看看荆浩的《匡庐图》!”
高士奇一惊,却立即镇定了,笑道:“廷敬好没记性,《匡庐图》我献给了皇上,您也在场啊!皇上还让您看了哩!”
陈廷敬摇摇头,笑望着高士奇,不吐半个字。高士奇的脸色慢慢窘迫起来,试探着问:“廷敬,未必那幅《匡庐图》是赝品?”
陈廷敬并不多说,只道:“您心里比我清楚啊!”
高士奇仍是装糊涂:“如果真是赝品,我可就没面子了!世人都说我是鉴赏古玩的行家,却被奸人骗了!”
陈廷敬笑笑,低声道:“这上头没人骗得了您,您却骗了皇上!”
高士奇大惊失色,说:“啊?陈大人,这话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啊!欺君大罪,要杀头的!”
陈廷敬冷冷一笑,说:“士奇也知道怕啊!”
高士奇语塞半晌,复又硬了起来:“陈大人,您明说了,您到底想做什么?”
陈廷敬没有答理高士奇的问话,只道:“您送给皇上的《匡庐图》,只值二两银子,而您手头的真品,花了两千两银子。”
高士奇心里恨恨的,脸上却没事似的,笑道:“陈大人,您一直暗中盯着我?”
陈廷敬也笑道:“我没有盯您,是缘分。缘分总让我俩碰在一起。”
高士奇哈哈大笑,说:“是啊,缘分!好个缘分!陈大人,您既然什么都清楚了,我不妨告诉您。我向皇上献过很多宝贝,真假都有。太值钱的东西,我舍不得。高某我自小穷,穷怕了,到手的银子不那么容易送出去,哪怕他是皇上。”
陈廷敬同高士奇同朝做官二十多年了,早知道他不是良善之辈,可也未曾想到这个人居然坏到这步田地。陈廷敬脸上仍是笑着,说:“士奇今儿可真是直爽呀!”
高士奇笑道:“廷敬兄,不是我直爽,只是我吃准您了。不瞒您说,我知道您不敢把这事儿告到皇上那里去。”
陈廷敬的眼光离开高士奇那张脸,笑着问道:“何以见得?”
高士奇不慌不忙,先招呼陈廷敬喝茶,这才慢条斯理地说:“咱皇上是神人,文武双全,无所不通,无所不晓。皇上要是连假画都辨不出,他还神个什么?廷敬兄,您不打算告诉皇上他不是神人吧?”
陈廷敬慢慢啜着茶,叹道:“世人都说当今皇上千年出一个,我看您高士奇可是三千年才出得了一个。”
高士奇拱手道:“承蒙夸奖,不胜荣幸!”
陈廷敬放下茶杯,笑眯眯的望着高士奇说:“您就不怕万一失算,我真的禀告了皇上呢?”
高士奇使劲摇着脑袋,道:“不不不,您不会。陈大人行事老成,不会因小失大,此其一也;皇上容不得任何人看破他有无能之处,陈大人就不敢以身犯险,此其二也。”
陈廷敬哈哈笑了几声,仿佛万分感慨,说:“士奇呀,我佩服您,您真把我算死了。但是,我告诉您,我不会把这事捅到皇上那里去,不是因为怕,而是不值得。”
高士奇问:“如何说?”
陈廷敬长舒一口气,说:“不过就是几张假字画,几个假瓷瓶,误不了国也误不了君。我犯不着揪着这些小事,坏了君臣和气。”
高士奇又把哈哈打得天响,说:“陈大人忠君爱国,高某钦佩!不过反正都一样,我知道您不会说出去。”
陈廷敬笑笑,又道:“我现在不说,不等于永远不说。世事多变,难以逆料呀!”
高士奇问:“陈大人说话从来直来直去,今儿怎么如此神秘?该不是有什么事吧?”
陈廷敬说:“士奇,我想帮您。”

陈廷敬闷闷不乐,回到家里。月媛早听大顺说过,富伦本是贪官,老爷不仅不敢参他,还想法子成全他。她以为老爷为这事儿烦恼,不便多嘴劝慰,只小心侍候着。陈廷敬胡乱吃了些东西,就躲进书房里去了。连连几日,陈廷敬回到家里都是愁眉不展。大顺他们知道老爷的心病,却也只好干着急。
这天大早,皇上照例在乾清门听政,陈廷敬代富伦上了那个奏折。皇上早知道事情原委了,如今只是按例行事。听陈廷敬奏完,皇上降旨:“山东巡抚富伦知错即改,朕就不追究了。富伦有两条疏请,朕以为可行。富伦疏言,山东累民之事,首在税赋不均。大户豪绅,田连阡陌,而不出税赋,皆由升斗小户负担。朕准富伦所奏,山东税赋摊丁入亩,按地亩多少负担税赋。这一条,朕以为各省都可参照。富伦还奏请,山东往后遇灾救济,不再按地亩多少发放钱粮,要紧的是活民。救灾就是活民,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却被下面弄歪了,还编出许多堂皇的理由。朕以为这一条,各省都要切记!”
陈廷敬不忙谢恩起身,继续说道:“臣在山东看到,从勘灾、报灾、复核、再次上报,再到救济钱粮发放,逾时得一年半到两年,真是匪夷所思!办事如此拖沓,朝廷钱粮到时,人早饿死了。”
皇上事先没有听陈廷敬说到这事,问道:“陈廷敬,你说说症结出在哪里?”
陈廷敬回奏:“手续过于繁琐!加上户部有些官员不给好处不办事,故意拖延!”
萨穆哈听着急了:“陈廷敬,你胡说,我户部……”
皇上大怒:“萨穆哈,你放肆!陈廷敬,你说下去!”
陈廷敬道:“臣以为,灾荒来时,朝廷应严令各省从速勘实上报,户部只需预审一次,就应火速发放救济钱粮。为防止地方虚报冒领,待救济钱粮放下去之后,再行复核,如有不实,严惩造假之人。”
萨穆哈上前跪奏:“启奏皇上,陈廷敬这是书生之见,迂腐之论!如不事先从严核查,下面虚报冒领,放下去的钱粮再多,也到不了百姓手里,都进了贪官口袋!”
陈廷敬道:“启奏皇上,萨穆哈所虑不无道理,蝇营狗苟之徒总是不能杜绝的。但一面是贪官自肥,一面是百姓活命,臣以为利害相权,百姓活命更为重要。要紧的是钱粮放下去之后,严格复核,对那些损民敛财之徒从严惩办!规矩严了,贪官污吏未必敢那么嚣张。”
皇上道:“朕以为陈廷敬所言在理。着萨穆哈速速拿出赈灾之法,力除陈规陋习!你要从严管好户部属下,如有贪污索贿之人,唯你是问!”
萨穆哈叩头谢罪不已,起身退下。陈廷敬也谢恩起身,退回班列。萨穆哈心里恨恨的,冷冷地瞪了眼陈廷敬。
皇上瞟了眼萨穆哈的黑脸,知道此人鲁莽,却也只作糊涂,又道:“山东前任巡抚郭永刚处分失当,责任在朕。准陈廷敬、明珠所奏,郭永刚官复原品,着任四川巡抚!山东德州知府张沠体恤民情,办事干练,甚是可嘉。着张沠回京听用!”
上完早朝,待皇上起驾还宫,臣工们才从乾清门鱼贯而出。明珠找陈廷敬攀谈:“廷敬,您不在家时,我已奏请皇上恩准,让令弟廷统到户部当差,授了个主事。”
陈廷敬忙拱手道:“谢谢明珠大人。廷统还少历练,我只望他先把现在差事当好。”
明珠感叹唏嘘的样子:“廷敬就是太正直了,自己弟弟的事情不方便说。没事的,我明珠用人,心里面有杆秤!”
夜里,陈廷统过来说话。两兄弟在书房里喝着茶,没多时就争吵起来。陈廷敬说:“我同你说过,不要同明珠往来,你就是不听!”
陈廷统火气很大:“明珠大人哪里不好?我从来没有送他半张纸片儿,可人家举荐了我。靠着你,我永远只是个七品小吏!”
陈廷敬很生气,却尽量放缓了语气:“你以为他是欣赏你的才干?他是在同我做交易!我没有参富伦,他就给你个六品主事!你知道你这六品主事是哪天到手的吗?就是我向皇上复命的第二日!”
陈廷统冷冷一笑,说:“如此说,我官升六品,还是搭帮你这个哥哥?”
陈廷敬大摇其头:“我正为这事感到羞耻!”
陈廷统高声大气的:“你有什么好羞耻的?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包拯、海瑞,你也是个滑头!你要真那么忠肝义胆,你就把富伦罪行全抖出来呀!你不敢!你也要保自己的红顶子!”
陈廷敬指着弟弟骂道:“廷统,我把话说到这里,你不肯听我的,迟早要吃亏!做官,你还没摸到门!”
陈廷统呼地站了起来:“好,你好好做你的官吧!”陈廷统说罢,起身夺门而去。
月媛从外头进来,说:“老爷,你俩兄弟怎么到一起就吵呢?你们兄弟间的事,我劝也不是,不劝也不是,左右为难。”
陈廷敬说:“你不用管,随他去吧。”月
媛叹了声,说:“我也想不通,连大顺都说,富伦简直该杀,你怎么没有照实参他呢?”
陈廷敬说:“月媛,朝廷里的事情,你还是不要问吧。我知道你是替我担心。你就好好带着孩子,照顾好老人。朝廷里事情你知道多了,只会心烦。”
月媛添了茶,见陈廷敬没心思多说话,就叹息着出去了。陈廷敬独自站了会儿,想着廷统跑到家里来吵闹一场,很是无趣,便去看望岳父。
李祖望正在书房里看书,只作什么事儿都没听见。陈廷敬请了安,说:“爹,我这个弟弟……唉!”
李祖望笑笑,说:“廷敬,自己弟弟,能帮就帮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陈廷敬摇头道:“不是我不想帮,是他自己不争气,老想着走门子。官场上风云变幻,今日东风压倒西风,明天西风压倒东风,他想走门子求得发达,走得过来吗?”陈廷敬说这么时,想到了自己悟出的稳字诀。
李祖望说:“是啊,就像赌博,押错了宝,全盘皆输。”
这时,月媛着领着翠屏端药进来。陈廷敬同李祖望对视片刻,都不说话了。月媛说:“爹,您把药喝了吧。”
李祖望说:“好,放在这里吧。”
月媛站了会儿,明白他们翁婿俩有些话不想当着她的面说,就出去了。
陈廷敬望着月媛出门而去,回头说道:“爹,月媛怪我有话不肯同她说。官场上的事情,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,徒添烦恼。”
李祖望说:“她心是好的,想替你分担些烦恼。可有些事情,的确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该问的。你不说就是了。”
陈廷敬说:“月媛问我为什么不参富伦,我没法同她说清楚。”
李祖望说:“朝中大事我不懂,但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。”
陈廷敬摇头叹气道:“爹,我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,做不到的事我要是想做,就什么事都做不了!”
李祖望问道:“富伦就这么硬吗?”
陈廷敬压着嗓子说:“参富伦,等于就是参明珠、参皇上,我怎么参?”
李祖望闻言大惊,又是点头,又是摇头。陈廷敬又说道:“假如我冒险参了富伦,最多只是参来参去,久拖不决,事情闹得朝野皆知,而山东该办的事情一件也办不成。到头来,吃亏的是老百姓!”
27张沠奉命进京,仍是暂住山西会馆。陈廷敬今日难得清静,约了张沠逛古玩街。两人在街上闲步一阵,进了家叫“五墨斋”的店子。掌柜的见来了客人,忙招呼着:“哟,二位,随便看看!我这店里的东西,可都是真品上品!”
陈廷敬笑道:“早听说您这店里东西不错,今儿专门来看看。”
掌柜的打量着陈廷敬跟张沠,说:“二位应是行家,我这里有幅五代荆浩的《匡庐图》。”
陈廷敬听了吃惊,问道:“荆浩的画?果真是他的,那可就是无上妙品了!”
掌柜的从柜里拿出画来,去了一旁几案,小心打开,说:“这东西太珍贵,搁外头太糟贱了。”
陈廷敬默然不语,凑上去细细鉴赏。张沠看了看,摇摇头说:“廷敬,就看您的眼力了,我不在行。”
陈廷敬说:“我也只是略知皮毛。”
掌柜的瞧瞧陈廷敬的眼神,又瞧瞧画,小心说道:“很多行家都看过,叹为观止。”
陈廷敬看了半晌,点头道:“观其画风,真有荆浩气象。这句瀑流飞下三千尺,写出庐山五老峰,是元代诗人柯九思的题诗,这上头题的荆浩真迹神品几字,应是宋代人题写的。这幅画并没有画家题款,所谓匡庐图,只是后人以讹传讹的说法,叫顺口了。”
张沠问:“何以见得?”
掌柜的也想知道究竟,张嘴望着陈廷敬。陈廷敬说:“荆浩遭逢乱世,晚年隐居太行山,他画的山水都是北方风物,多石而少土,高峻雄奇。张沠兄,你我都是太行山人,您仔细看看这画,不正是咱们家乡?”
不待张沠答话,掌柜的早已拊掌道:“啊呀,您可真是行家。”
陈廷敬摇头道:“掌柜的别客气。请问您这画什么价?”
掌柜的伸出两个指头:“不二价,两千两银子。”
陈廷敬摇头而笑,闭嘴不言。掌柜的见陈廷敬这般模样,赌咒发誓的,只说您老人家是行家,该懂得行情,这个价实在不贵。陈廷敬仍是微笑着摇头,眼睛往柜上看别的东西去了。
掌柜的急了:“要不这样,您出个价?这么好的东西,总得落在行家手里,不然真糟蹋了。”
陈廷敬仍是摇头。掌柜愈加不甘心:“这位爷,您就说句话,成不成交都没事!”
陈廷敬笑笑,说:“我还是不说话吧,说话就会得罪您。”
掌柜的拍胸跺脚的,甚是豪爽:“这位爷您说到哪里去了。您开个价。”
陈廷敬也伸出两个指头:“二两银子。” 掌柜的勃然作色:“您真是开玩笑!”
陈廷敬却仍是笑着:“我说会得罪您的,不是吗?”
掌柜的似乎突然觉着来客兴许不是平常人,马上嘻笑起来:“哪里的话!我只是说,二两银子,太离谱了。”
陈廷敬说:“只值二两银子,您心里清楚。”
掌柜的圆溜着眼珠子:“这位爷,您可把我弄糊涂了。”
陈廷敬哈哈大笑:“您哪里糊涂?您精明得很啊。”
张沠小心问道:“廷敬兄,未必是赝品?” 陈廷敬说:“您问掌柜的!”
掌柜的苦了脸,很张皇的样子:“真是赝品,我就吃大亏了!我可是当真品收罗来的!”
陈廷敬笑笑:“掌柜的还在蒙我俩。”
张沠看看掌柜的,说:“廷敬兄,您只怕说中了,掌柜的不吭声了。”
陈廷敬说:“我还不算太懂,真懂的是高士奇,他玩得多,他是行家。”
掌柜的听说高士奇,忙拱手相问:“您说的可是宫里的高大人?”
陈廷敬笑而不答,只问:“你们认识?”
掌柜的连忙跪下,叩头道:“小的不敢欺瞒两位大人!”
陈廷敬忙扶了掌柜的:“起来吧,我俩没着朝服,脸上又没写着个官字。”
掌柜的站起来,拍着膝头的灰,恭敬道:“您二位大人既然同高大人相识,肯定就是朝廷命官。高大人看得起小的,小的这里凡有真迹上品,都先请高大人长眼。这《匡庐图》真品,正是在高大人手里。真品《匡庐图》,还不止值两千两银子。小的卖给高大人,只要了两千两。高大人还买了幅同这个一模一样的赝品,的确只花二两银子。”
张沠问:“高大人要赝品做甚?”
掌柜的说:“这是高大人的习惯了,他说真货搁外头糟蹋了,世上能识真假的人反正不多。真要碰上行家,他才拿真货出来看。”
陈廷敬同张沠相视而笑。两人出了五墨斋,寻了家馆子,小酌几盅,谈天说地,日暮方回。
几天之后,南书房内,明珠边看奏折,边闲聊着,问大伙儿推举廉吏和博学鸿词的事儿。原来皇上恩准四品以上大员举天下廉吏备选,荐饱学之士入博学鸿词。高士奇虽位不及四品,却是皇上文学侍从,也奉旨举贤荐能,便道:“士奇正在琢磨,还没想好。”
明珠就问陈廷敬想好了没有。陈廷敬说:“廷敬以为嘉定知县陆陇其,青苑知县邵嗣尧,吴江知县刘相年,都是清廉爱民之吏。要说饱学之士,廷敬首推傅山。”
听了陈廷敬这话,大家都停下手头活儿,面面相觑。
明珠道:“廷敬呀,陆、邵、刘三人,虽清名远播,才干却是平平。我掌吏部多年,最清楚不过了。傅山您就不要再说了,他一直寻思着反清复明,天下谁人不知?”
“谁想反清复明?”突然听得皇上进来了,臣工们吓得滚爬在地。
皇上去炕上坐下,说:“朕今儿不让张善德先打招呼,径自就进来了。明珠,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”
高士奇抢着回奏:“回皇上话,原是陈廷敬要保荐傅山入博学鸿词,明珠说不妥,天下人都知道傅山同国朝不是一条心。”
皇上叹了口气,缓缓说道:“朕自小就听说傅山这个人,他的一首反诗很有名,当年不光在读书人当中流传,就连市井小儿都会背诵。你们有谁还记得?”
一时没人吭声。半晌,陈廷敬回道:“臣还记得,那诗写的是‘一灯续日月,不寐照烦恼。不生不死间,如何为怀抱!’日月为明,此诗的确是反诗。”
皇上微微而笑,说:“你们呀,都是滑头!朕就不相信你们都不记得了。朕当年还是黄口小儿,记住了,几十年都忘不了。只有廷敬敢说自己记得,可见他襟怀坦白!”
陈廷敬拱手递上奏本:“臣想推举陆陇其、邵嗣尧、刘相年三个清廉知县。博学鸿词科,臣首推山西名儒傅山!臣已写好奏本,恭请皇上御览!”
张善德接过折子,放在皇上手边。皇上说:“这个折子照样还是你们先议吧。朕记得很小的时候,就听廷敬说过傅山,知道他是个很注重自己名节的读书人,为了不剃发蓄辫,就披发为道,不顺清朝。”
高士奇听皇上如此说了,马上奏道:“傅山同顾炎武狼狈为奸,曾替苟延残喘的南明伪朝廷效忠。”
陈廷敬说:“启奏皇上,高士奇所言的确是事实,但时过境迁,应摒弃成见。要说傅山,臣比高士奇更了解。”
高士奇说:“的确如此,陈廷敬同傅山是多年的朋友。”
陈廷敬听出高士奇话中有话,便道:“皇上,臣同傅山有过几面之缘,虽然彼此志向不同,却相互敬重。要说朋友,谈不上。从我中进士那日起,他就鼓动我脱离朝廷;而我从同他相识那日起,就劝说他归顺朝廷。”
皇上点头片刻,道:“廷敬,朕准你保举傅山。这傅山多大年纪了?”
陈廷敬忙叩头谢恩,回道:“应在七十岁上下。”
皇上颇为感慨:“已经是位老人了啊!命阳曲知县上门恳请傅山进京,朕想见见这位风骨铮铮的老人。好了,你们也够辛苦的,暂且把手头事情放放,说些别的吧。”
高士奇忙说:“启禀皇上,臣收藏了一幅五代名家荆浩的《匡庐图》,想敬献给皇上!”
皇上大喜:“啊?荆浩的?快拿来给朕看看。”
高士奇取来《匡庐图》,徐徐打开。皇上细细欣赏,点头不止:“真是稀世珍宝呀!陈廷敬,你也是懂的,你看看,如何?”
陈廷敬上去细细看了看,发现竟是赝品,不由得“啊”了声。皇上忙问怎么了。陈廷敬掩饰道:“荆浩的画存世已经不多了,实在难得!臣故而惊叹。”
皇上大悦,说:“士奇懂得可多啊!算个杂家。他的字,先皇就赞赏过。玩古他也玩得在行。当年他还替朕做过弹弓,朕还一直藏着那玩意儿哪!”
高士奇忙跪下,谦恭道:“臣才疏学浅,只能替皇上做些小事,尽忠而已。”
皇上笑道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要说朕读书呀,真还是士奇领我入的门径。朕年少时读书,拿出任一诗文,士奇便能知其年代,出自谁家。后来朕日积月累,自己也知道了。”
高士奇拱手道:“皇上天表聪颖,真神人也!”
陈廷敬听着皇上赏识高士奇,心里只有暗叹奈何。当年,高士奇怀里常揣着几粒金豆,寻着空儿就向乾清宫公公打探,皇上这几日读什么书,读到什么地方了。问过之后,就递上一粒金豆子。高士奇回头就去翻书,把皇上正读的书弄得滚瓜烂熟。事后只要皇上问起,高士奇就对答如流。那时候皇上小,总以为高士奇学问很大。殊不知乾清宫公公私下里给高士奇起了个外号:高金豆!一时间,高金豆成了公公们的财神,有的公公还会专门跑去告诉他皇上近日读什么书。当年张善德年纪小,老太监免不要欺负他。陈廷敬看不过去,有机会就替他说话。张善德便一直感念陈廷敬的好处,知道什么就同他说。
今日皇上十分高兴,在南书房逗留了半日,尽兴而归。送走圣驾,明珠问道:“士奇,您哪来这么多好玩意儿?隔三岔五的孝敬皇上。”
高士奇笑道:“士奇只是有这份心,总找得着皇上喜欢的玩意儿。”
明珠笑笑,回头把陈廷敬拉到角落,说:“陈大人,您既然已面奏皇上,我就不好多说了。可我只是替您担心啊!”
陈廷敬问:“明大人替我担心什么?”
明珠说:“陆、邵、刘三人,官品自是不错,但性子太刚,弄不好就会惹麻烦,到时候怕连累您啊!”
陈廷敬说:“只要他们真是好官清官,连累我了又何妨?”
明珠本是避着人说这番话的,高士奇却尖着耳朵听了,居然还插言道:“明大人何必替陈大人担心?人家是一片忠心!张大人,您说是吗?”
张英愣了愣,猛然抬起头,不知所以的样子,问:“你们说什么?”
明珠含蓄地笑笑,说:“张大人才是真聪明!”
陈廷敬也望着张英笑笑,没说什么。他很佩服张英的定性,可以成天半句话不说,只是低头抄抄写写。不是猛然间想起,几乎会忘记里面还有个张英。
张沠的差事老没有吩咐下来,很不畅快。夜里,他拜访了陈廷敬。张沠在陈廷敬书房里坐下,唉声叹气:“我去过吏部几次了,明珠大人老是说让我等着。他说,我补个正四品应是不用说的,也可破格补个正三品,最后要看皇上意思。我蒙廷敬兄在皇上面前保举,回京听用,感激不尽。廷敬兄可否人情做到底,再在皇上面前说声?”
陈廷敬颇感为难:“张沠兄,我不方便在皇上面前开口啊!虽说举贤不避亲,可毕竟您我是儿女亲家,会让别人留下话柄的。我怕替您说多了话,反而对您不好。”
张沠问:“廷敬兄担心明珠?”
陈廷敬摇头道:“明珠做事乖巧得很,不会明着对我来的。”
张沠又问:“那还有谁?” 陈廷敬道:“高士奇!”
张沠不解,说:“高士奇同您我都是故旧,他为什么总同您过不去呢?”
陈廷敬长叹道:“你久不在京城,不知道这宦海风云,人世沧桑啊!高士奇是索额图门下,索额图同明珠是对头,而索额图又一直以为我是明珠的人。嗨!他们之间弄得不共戴天,却硬要把我牵扯进去,无聊至极!”
张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,只有叹息。陈廷敬又道:“我又不能向人解释。难道我要说清楚自己不是索额图的人,而是明珠的人吗?我不党不私,谁的圈子都不想卷进去。”
张沠问道:“高士奇不过一个食六品俸的内阁中书,所任之事只是抄抄写写,他是哪里来的气焰?”
陈廷敬说:“你不知道,高士奇最会讨皇上欢心。您知道高士奇胆子有多大吗?他把赝品《匡庐图》送给了皇上!”
张沠大惊失色,口不能言。陈廷敬说:“这可是欺君大罪啊!但我又只能闭口不言。”
张沠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 陈廷敬叹道:“我说了,不等于说皇上是傻子吗?”
张沠甚是愤恨,道:“高士奇真是胆大包天啊!一个六品小吏!”
陈廷敬摇摇手,道:“唉,好在只是一幅假画,也不至于误君误国,我只好闭口不言!”
张沠仍觉得奇怪,问道:“廷敬兄,索额图已经失势,照说按高士奇的人品,就不会紧跟着他了呀?”
陈廷敬说:“高士奇怕的偏不是皇上,而是索额图。索额图是皇亲,说不定哪天又会东山再起。皇上不会杀高士奇,索额图保不定来了脾气就杀了他!”
张沠出了陈家,独自在街上徘徊。犹豫多时,干脆往高士奇家去。心想高士奇虽是小人,但求他办事兴许还管用些。高家门上却不给面子,只说不管是谁,这么晚了,高大人早歇着了。张沠心里着急,想着自己同高士奇多年故旧,便死缠硬磨。门上其实是见张沠不给门包,自然没一句好话。张沠不明规矩,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。
深更半夜的,门上响动传到里头去了。高士奇要是平日里早睡下了,今夜把玩着那《匡庐图》,了无睡意。他听得门上喧哗,便问下话去。不一会儿,门上回话,说是有个叫张沠的人,硬要进来见老爷。高士奇听说是张沠,忙说快快请进。门上这才吓得什么似的,恭敬地请了张沠入府。
高士奇见了张沠,双手相携,迎入书房。下面人见老爷径直把张沠领到书房去了,知道来人非同寻常,忙下去沏了最好的茶端上来。高士奇很生气的样子:“张沠兄,我正想托廷敬请你来家坐坐。老朋友了,回京这么些日子了,怎么就不见您的影子呢?”
张沠说:“高大人忙着哩,我怎好打搅!”
高士奇笑道:“廷敬他不能把您弄到京城来,就不管了!”
张沠叹息着,说:“这话我不好怎么说。高大人,还是请您给帮帮忙。”
高士奇摇头道:“张沠兄,我高某虽然日侍圣上,却只是个内阁中书,六品小吏。您这个忙,我可是帮不上啊!”
张沠笑道:“高大人,我知道您是个有办法的人。”
高士奇仍是长叹:“嗨,难呀……”
张沠说:“高大人,您哪怕就是指我一条路也行啊。”
高士奇问道:“您找过明珠大人吗?”
张沠不明白高士奇问话的用意,不敢随便回答,便端起茶杯轻啜几口,想好说辞,才道:“我去过吏部几次,明大人说我可以派下个四品差事,破格派个三品也做得到,最后得皇上恩准。”
高士奇也端起茶杯,抿了几口,笑道:“张沠兄,您我多年朋友,话就同您说白了。您得夜里出去走走,有些事情白日是办不好的!”
张沠忙说:“感谢高大人指点迷津!高大人,您我是多年朋友,我也就顾不着礼数,深更半夜也寻上门来了。明珠大人每次见我总是笑眯眯的,可我实在摸不清他的脾气啊!”
高士奇笑道:“张大人引高某为知已,实在是抬举我了。”
张沠直道高攀了。客气一番,高士奇问道:“您是担心自己在德州任上同富伦闹得不快,明珠大人不肯帮忙是吗?不会的!只要您上门去,明珠大人可是海纳百川啊!”
张沠面有难色,道:“我很感激高大人实言相告。可是,我囊中羞涩啊!”
高士奇说:“廷敬家可是山西的百年财东,您不妨找找他。”
张沠说:“我同他是亲戚,更加难于启齿!”
高士奇点头道:“倒也是,廷敬又是个不通世故的人。好吧,难得朋友一场,我替您想个法子。我有个朋友,钱唐老乡俞子易,生意做得不错,人也仗义。我让他借您三五千两银子。”
张沠拱手长揖道:“高大人,张沠万分感激!”
高士奇笑道:“张沠兄,这是在家里,别一口一声高大人的。您我私下还是兄弟相称吧!”
张沠便说:“好好,谢士奇兄不弃,张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。”
高士奇凑近身子,拍着张沠的手,说:“张沠兄呀,我是个没考取功名的人,官是做不得多大的。您是进士,又有地方做官的履历,这回真的补了个三品,过不多久,往下面一放,就是封疆大吏啊!”
张沠抬手道:“谢士奇兄吉言,真有那日,您可有再造之恩啊!”

第二日,皇上就收到陈廷敬参高士奇的折子,主要是说高士奇勾结泼皮同乡俞子易霸占朱明启的民宅一事。皇上知道后,先让高士奇详说此案情。

陈廷敬雕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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